白云上面草花香

·常克·

　　你可以把森林带走。带回家。在盆景染翠的阳台，在阳光照耀的窗幔，现在，浓郁的森林气息依然蔓延。

　　回到城市屋居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，便是将几枚鹅卵石放入清水中，轻轻涤洗，然后欣赏它们乖巧的样儿，　让它们在盆景中闪烁来自森林山溪的本色。又滴些水珠儿在那枫叶上，包括几枝水青、白梓和木荷树叶，它们也已经成为盆景的一簇。在这个炎热的夏季，我觉得，我已如此完整地拥有了森林。满屋新绿而芬芳。

　　我带回来了连绵的山，幽香的树，澄澈的溪。高山上的红池坝。丛林中的大风堡。当我们翻越云层，在白云上面嗅着绿草清香的时候，眼际无涯的草甸注定成为这个夏日最清美的梦幻。每个人都随林风而恣意游涉，恍然已若林莽的一粒沙石，峰巅的一枝青叶，山涧的一束飞浪，草甸的一瓣艳花。我们游弋在白云之上。

　　旅途一路神奇。这是怎样的高山呢？这又是怎样的高山草原呢？沿那些白色的云朵盘旋而上之后，我们懂得了高山的瑰伟。这些高山属于故乡。属于玄幻般的仙景。在故乡的城市远郊，在雄峻绵亘的林海之巅，在海拔2600米的高度，远古内陆湖海的遗踪盛开着超乎想象的绚烂。内陆湖水下潜着一直到多年以后，我们目睹了神话中才可以有的高山草原；那种纯粹的绿，那种清洌的风，那种辽廓的远。走近草丛的苇树，静听山风掠过小溪，浑身便扑满山林的芬芳。

　　久违的清新，顺着柔润的阳光，让人沐浴得如痴如醉最记得寂静的西流溪。宛若红池坝的倒影，潺潺低语茫茫草甸的无垠。那条弯弯的、清凉的溪。小舟荡漾，清澈的水声与花香、与鸟语、与远坡的牧羊少年形成一幅幽山写照。透过水草，罕见的娃娃鱼静伏溪底。斑斑点点的鹅卵石，在流溪下清晰而娇俏。那些水波底下的小石头也许不如璧玉，不如翡翠，也许还不够玲珑剔透，但，我深爱它们天成的纹肌，素净的石趣。伸手去溪流中舀着，带几枚回家，看着它们在阳台的青蔓中闪耀光泽的时候，我会常常回味红池坝林溪的悠远。而来自森林的树叶，那几枝，那几片，它们投影的是大风堡自然保护区的林丛。栱桐，红豆杉，黄杉，柳杉，还有木荷树巨大的影子，此刻，它们正在我的窗棂随风轻舞。

　　坐在木案的桔灯下，我如此清晰地又嗅着了森林那种特别的湿润，那种葱郁的氤氲。由一棵树可以望尽森林。其实，一枝一叶也是森林。犹如红池坝的内陆湖慢慢下潜一样，一枚溪石，一枝树叶，慢慢的就渗入心底。从此，心便留住了高山，留住了高山上的草原。以及森林。想起了蝴蝶。高山的草原，逶迤的森林，蝴蝶仿佛丛林睫闪的眼睛。阳光绵软地筛过草甸，山花与蕙草丛中，纷飞的蝴蝶让人不忍归去。在红池坝，在大风堡，美丽的蝴蝶拨动森林的弦响，颤动远古那些尘封的记忆。

　　我的同伴们看呆了，惊诧了，于是追蜂扑蝶，跟着那些奇丽的飞影钦动快门。白眼蝶，豹蚬蝶，链环蛱蝶，红灰蝶，橙黄粉蝶，甚至珍稀的宽尾凤蝶，都如此亲近的在你的眼际飞来飞去。要看最美丽的蝴蝶，那就到森林中去。森林和蝴蝶，它让我们感悟一种最纯净的空气。就这样把森林带回了城市。那片原始森林。八月的阳光，在每一个清晨启动立交桥上飞驰的轮影，又在每一个入夜点燃霓虹灯的节奏。

　　尽管高楼依然摇滚，尽管人流依然如蚁，然而毕竟，在我的阳台和窗扉，在我的视野，已经留住了美丽的草甸。那些峰树的绿影，那些清寂的流溪，那些缤纷的彩蝶；那些山，那些云，那片巍峨的大森林。

　　在白云之巅，在云海的上面，那里有故乡的高山草原，鸟语蝉鸣的森林。倏忽想到，既然森林是可以带回家里来的，那为什么不可以让心灵也从此成为森林呢？为什么不可以在心空的遐想中浇灌森林的清新呢？像森林一样广袤，一样深邃，一样澄净，一样宽远，一样鲜嫩。生命中有无尘的白云，有高山的草甸，这样的森林是可以永恒的。

　　把森林带回家。一直带到心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