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红池坝看草

华万里

  今天主人安排我们去看草。说大点,是去看亚高山草甸草原。红池坝共有8个草甸,面积达1.34亿平方米,占公园幅员的56%。我们当日只能看3个,也就是说,这3个草甸就足够染绿我们这次笔会的序曲。想到马上就要看到天苍苍、野茫茫的绿绸子和花绸子了,我们的心境便一下子美丽壮阔起来。

  这是个很好的晴日,车子驰出红池坝国家森林公园接待中心,扑面而来的便是红池草甸。白色的山区公路在草甸中剖风而过,两旁的花草呼啸着退让。跑车场、跑马场、扎鹿盘,一掠而过。在古木蓊郁的川陕鄂古道间小心翼翼地盘旋一阵之后,我们就看见青青的天子城草甸了。

  我们要看的第一个草甸竟是在四围山色之中,而且与历史有关。天子城的隘口新筑起一段仿古城墙和一座巍峨的城楼,它们表示刘秀这个天子式人物曾在这里存在过。但我们不是来看刘秀,我们是来看草。我们是登上天子城右侧的山坡,从上往下看的。这是一个宏观和壮观的鸟瞰。天子城的草很浅,微风荡过,仿佛散文。放眼望去,满目的青草,萋萋无数,芊芊可爱,方圆数公里。对面小山堡上,用小树种植出的“天子”两个大字,更加衬出了草甸的气势。蓦然,草甸的东南角漫出一群黄牛,它们全都垂着首,我似乎能够感觉到它们的舌镰卷动草茎时的沙沙声,这是一种美妙的天籁滑过了我的耳膜。我看见诗人范明的镜头好像在仰首长叹:“刘秀呵刘秀,你居然活不赢青草!”它们虽然纤细,但在刘秀面前却并不卑微。它们是千年的草海、草魂,抱着一团奇气、浩气,让历史活得青青,并一马平川地透到目前。

  出天子城,很快就到了我们要看的第二个草甸:银厂坪。这里是一个让人振奋的花海,整车人一片欢呼,谁也安静不下来。银厂坪的草,不高不低,富于联想,如同诗歌。在银厂坪看草,其实是看花草,因为90%的草尖都绽满不同的花朵。一匹低矮的巨大山坡开满了形形色色的野花,红的、白的、紫的、钴蓝的、粉黄的……或细腰直立,或弓身迎风,或独自微语,或悄然做梦……作家诗人们完全颠狂了,顿时变成一只只蝴蝶,在花海尖叫、飞舞。他们有的拈花示意,有的躺卧花丛,纷纷抢拍、合影。而喜好拍摄昆虫的张巍巍,不知在野花中看见了多少爱人细小的面庞。而魁伟的帅哥常克,手持摄像机,像蜜蜂一样在花浪中痴迷地追逐。而此行的“第二老”孙善齐,斑白的须发上不知为何竟沾上了那么多的花粉?

  在这里看草我们是平视的。我们看到,这匹矮坡的四周是更大更无垠的花海。我没有看到鹰的眼神,却处处碰到花草的顾盼。一个钟情花草的人,来到这里是神圣的。我在花海中寻觅、采摘。我收集了10多种不知名的野花,将它们掐短,插在上衣口袋里,以昭示我的珍惜和烂漫。我带着它们去找一位养蜂人询问它们的名称。养蜂人在我出示的10余种野花中只认出数种:猴儿七、鸡血七、天葱、柴胡、川金龙、红苜蓿、白苜蓿、野豌豆。养蜂人的牙齿间,似乎有细细的香气。他说,他的蜂蜜就来自这些野花。但是,他仍然跟我留下了遗憾。

  尤其是那一支支红烛状的花草,非常类似风信子,但叶片不同,好看极了。我突发奇想,如果谁在这旷野举行婚礼,漫山漫坡地插满红烛,那情景将是何等的浪漫和壮观。还有一种我后来才知道的植物毛地黄,它直立的一长串微微往下斜挂的紫色铃铛状花朵,真的会叫人艳颤,且莫名其妙地销魂。毛地黄的花朵也有黄色的,它黄得清纯、嫩美,如同鸡卵中刚刚剥出的蛋黄,醒目得很。还有野豌豆花,它在篦状的拱形花梗上开出密不透风的并肩蓝花,那种蓝决不是蓝墨水的蓝,而是一种摄满星魂的野性之光。

  我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:“银厂坪,我在崇山峻岭中爱你,我在鸟声的边缘收集你的清香。当你的花绸子再次掀动,当你的花绸子上的初夏像爱一样展开,我虽不会热泪涔涔,但我内心的蝴蝶,却在阳光中为你千百次复苏,千百次醉美。”这时,车笛响起,它又在催我们出发了。

  离开银厂坪,途经三根柱、春申君故里旧址和间歇泉,就抵达我们要看的第三个草甸西流溪了。在西流溪看草,我们是骑在马上看的。一个偌大的跑马场,让作家诗人们跃跃欲试。蒙和平非那匹白马不骑,我连催马东家数遍,她才从远处疾疾奔来,扶“蒙书记”上马。我胯下是一匹黄骠,虽非宝马,也算健足。在马上看草,不同于天子城的俯视,也不同于银厂坪的平视,这是一种不高不低恰恰适度的浏览。这里的草大多很深,高与腰齐。风吹过来,如一部庞大的小说飒飒有声。我很少骑马,坐在马背如一座肉山东摇西晃。有毒蛇从马蹄边窜过,有蚱蜢在诗思中蹦跳。在一片吆喝声中,有一快骑像匈奴的探子闪电般驰回……

  看完3个草甸,我们的心情起起伏伏,同浩瀚的草色相仿。此时,我能够躺在斜坡上,静美如一只大蝶。此时,我能够从每一茎草上分辩出风的形状。因为这里没有死去的草原时代,这里的青草已将风土和人情包容在一起,已为休闲所用,已被环境和生态科学所用,已为野生动物所用。因为这里的天空是蓝色的天堂,草地是绿色的天堂,把它们加在一起就是壮丽、神秘而睛朗的天堂。我已不是零星的草,我已在为它们整体地激荡。

  看草的一天就这样快要结束了。晚霞凉风中,我的耳畔响起同行著名翻译家董继平的译诗:“万物都是/过快的/回答”。而车窗外,清香阵阵,依然是白苜蓿亮如碎银,红苜蓿淡如红梅,天葱不息地闪烁着翡翠的光芒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