森林之美

蒙和平

  大地沉睡。柳杉林却清醒地站立着,它们挺拔、伟岸、宝塔形的身影沉稳如山。柳杉林在万籁俱寂中不动身色地工作,昨日傍晚一场大雷雨,让方斗山的柳杉内心充满感动,它们那年复一年用枯落在地表的针叶铺垫出的足有半尺厚的腐殖层,迅速地将雨水收进土地,一点不让雨水流失。在这黎明之前,柳杉又将贮存进地下的水吸收一些上来,送进身体的每一个枝叶。到烈日当空时,柳杉便蒸发湿气,滋润每一个山头,每一个峡谷,滋润每一寸空气。

  顶天立地的柳杉大气地站在方斗山上,以擎天般的气概傲立于万山丛中,肃穆、庄严地迎接太阳光临大地。柳杉是大地握在手中的笔。当天边漏出一丝曙色,按照屈原先生的说法,那是日神东君刚坐上马车准备启程,曙光从扶桑旁居室的栏杆上流溢下来,柳杉便如饥似渴地迎接日神的每一点光亮。它们俯身向山脚下东去的大江,饱蘸江水,伸向山脊轮廊线与天际相连之处,去索取那些让黑夜逐渐褪去的黑灰色、瓦灰色、蓝灰色,返身将这些色彩涂抹到各个山岭,涂抹在每一棵树的树梢,千万棵柳杉一起行动,于是,崇山峻岭的轮廓线上的树和枝便清醒起来,精神起来。一个崭新的天地猛地出现,世界为之一振,巍峨的群山,让一切生灵感受到不能承受之重;高远的天际,让一切生灵又有升滕漂浮的不能承受之轻。黎明前,高山之巅的柳杉迎接日出,是如此虔诚,如此状观,如此的感天动地。

  日神东君的马车已经急弛而来。天边的色彩瞬息万千地变幻,由蓝灰色变为蔚蓝色,接着变为鱼肚白,又变为浅黄,再变为橙红,最后,变为强烈的玫瑰红。玫瑰红是最后一道帷幕,一眨眼,太阳以惊人的美丽蹬上天空,在柳杉纯洁的双手托护之下,与大地万物见面。森林就是这样无数次地迎来太阳,激活大自然。

   千山万壑的树木欣喜苦狂地披上太阳抛给它们的新衣。在与方斗山遥相呼应的大风堡,树木与太阳的光辉心心相印。巴山松潇洒地展示着松类迎客的高雅风范,它们对太阳的崇拜溢于言表。黄杉高大的身躯在阳光的精神激励下,越发地英气逼人。枫香树在灿烂阳光中充分展示自己身上的成千上万张树叶,它的树叶与所有树类的叶子都不同,用凹凸的线条勾勒出来的叶子婀娜多姿,天生丽质,惹人喜爱,常被人类拾去与书籍相伴。连水青树这样尊严的老者,这种被植物学家称为“冰川元老”的第三纪孑遗植物也焕发了青春,在金色的阳光下,从青绿色的树干到青绿色的树叶,年轻得不敢让人相信它的经历。举世闻名的“活化石”水杉原生母树,被称为“老祖母”,作为中生代白垩纪遗留下来的全世界独有的古老珍稀树种,她感叹万分;多么美丽幸福的树木们啊。树木在她的感叹中变得美丽无比:所有的针叶

  林的每一枝细小的针状叶,都围绕着一圈金色的光环;似乎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神童;所有的阔叶林的每一张厚薄不同的叶片,都被太阳照得灵光闪耀,仿佛成了一个个神秘的仙女。森林在展示着它仙境的气质,仙气又物化成山岚,随意飘逝。

  鸟儿被森林的优美气质所感染,它们中的先知者,从柳杉迎来第一缕曙光便开始鸣叫,到每一棵树木都披上漂亮的外衣,鸟儿们更加感动,金色的阳光,苍翠的树木,看在眼里让它们高兴;鲜美、清新、甜润的空气,让它们忍不住地就放声歌唱。森林的歌者无处不在,森林的歌者人才济济,八哥、画眉、喜雀是我们所熟悉的,更多的鸟儿,只有在森林这只天然大鸟笼里才能有幸相知相识,红头长尾山雀、红喉歌鸲、黄眉柳莺、白胸苦恶鸟、四声杜鹃、噪鹃、蓝翡翠、黑枕黄鹂、白腰文鸟、绿背山雀、黄腹树莺、暗绿绣眼鸟、红翅绿鸠,等等。这样一支庞大的队伍,其合唱声是多声部的,有低吟者如老人,有清脆的鸣啼像孩童,有抑杨婉转声非常优雅的抒情,有节奏突出不断重复非常急迫的现代摇滚……。此起彼伏只是瞬间短暂的间歇,不停地歌唱,当仁不让地歌唱才是主流。合唱声形成的旋律已经变成一道看不见的溪流,在森林里流淌,有时是哗哗的奔流声,有时是清脆的冲击声,浸润地下时是涓涓流淌的细弱之声。这是森林的生命之声,是地球的自然之声。

   为鸟儿们的合唱定音的,是一处神秘的高山湿地。这是大风堡右面山地上一处小小的半圆形沼泽。远看,它就像大风堡戴在手上的

  一枚戒子。近看,才知道它是大风堡摆放在自己客厅的一架三角形钢琴。弹奏钢琴的,是一群天界下凡的小精灵。沼泽里长满了藨草。这种多年生草本植物的三棱形茎与条形叶充满生机,把沼泽挤得密不透风,茎上开着的褐色小花与沼泽浓绿不动的水互相补充着一种意境。弹奏钢琴的小精灵就在这个神秘的境界里向人类传递天籁之音。听!这边弹355,那边接着弹655,这个弹566,那个弹出35i,你一句,我一句不紧不慢地唱合,颇有文人雅士之风。音乐声不管是低沉的或者是清脆的,都很有节奏,像极了敲木琴或者弹钢琴,曼妙无比,美妙绝纶。特别是在左边那个角落总是弹35i的那一位琴手,弹出了森林的青春脉动,弹得人心灵颤抖。弹奏者始终不曾从水草中露面,但我们一定得知道它们的名字,它们是----弹琴蛙。

人类的歌唱是灵魂升华的土壤,森林的歌唱是催生美丽的土壤。由天籁之音熏陶出来的百鸟朝阳的歌唱,让所有的鲜花竞相开放。那种有着菌子形状一样漂亮树冠的是木荷树,它怒放在绿色树冠中一朵一朵的大白花,真是光彩夺目,艳丽无比。漂亮的木合树还是一名勇敢的卫士,它充分吸取天空大地给它的水分,练就一身不怕雷劈火烧的本领,能够抵御森林的天敌----火。岩百合比木荷矮小,自然就没有木荷那样风头,但是它那大朵大朵的喇叭形白花,流露出一种秀气与乖巧,是与木荷花精神气质上的互补。最让人心动的是珙桐花,这种高大乔木所开之花令人叫绝,所开之大白花像一群栖于树上的鸽子,正展翅欲飞。这种古老而珍贵的树种向人类深刻展示了树木的灵性,人就赋予它另一个有灵气的名字:“中国鸽子树”。高山杜鹃这时也是开的白色花,森林的心灵与人类相通,春天让一些杜鹃开红花,满山遍野的红杜鹃让人们渴求阳光的心理得到满足,夏天让一树杜鹃开白花,白色杜鹃花的助阵让绿海中的白花形成了一种气势。白色花海这种纯静的色彩,既单一又复杂,森林似乎总是在对人类进行一种启迪。所有的绿树都开着大朵的白花,一望无涯的绿色和满山遍野点缀着的白花搭配,与天空明媚的阳光一起,形成一种大和谐。这是原始森林特有的大气。

  烘托森林这种大气的,还有那些灌丛林。灌丛林拥挤着云云众生:火棘、马桑、黄荆、悬钩子、柃木、马银花、野海棠、美丽马醉木、木姜子,还有缠绕其间的香花崖豆藤,以及草本植物细辛、凤仙花、三裂叶蛇葡萄、八角莲、灌丛林的花开得五彩缤纷,使人眼花缭乱,血红、深红、粉红、鹅黄、橙黄、浅蓝、深蓝、浅紫、深紫,以及白色,什么颜色都有,什么形态都有。人在热情洋溢的花海中间,暗藏在骨子里的冷漠都会被清洗掉。森林总是那么聪慧与绝妙,它让大树为我们昭示一种风范,让小花小草为我们指点一些生活细节。

   灌丛中五颜六色的花,干脆就是一种生活,蝴蝶和蜜蜂就总是在里面忙碌着。蜜蜂在大风堡这种森林里很渺小,但是它们的收获总是最大,甜蜜的劳动成果也成为了人类追求的目标。各种色彩的蝴蝶在花丛中翻飞,棕褐眼蝶、蟠纹黛眼蝶、紫闪蛱蝶、大红蛱蝶、琉璃蛱蝶、斑星弄蝶、梳翅弄蝶、黑弄蝶,它们中谁个停在花上,让人分

  不清谁是花谁是蝶。有蝴蝶爱好者近距离拍摄它们的丽影,却总是被戏弄,当镜头郑重地对准蝴蝶时,它却一飞了之。轻盈的蝴蝶老是让肥胖身躯者用相机窥视的阴谋不能得逞。蜜蜂和蝴蝶固守自己的生活方式,不受外界干扰。

  小小昆虫的固守,汇成了大森林的固守。森林的固守是来自于它的包容,它既让参天大树有广阔的空间,又让纤弱不过寸余高的蛇葡萄有一席之地;它既让凶残的狼肆无忌弹地在森林里穿行,又让可爱的小松鼠在树枝上跳跃。宽大的胸怀形成了生物的多样性。生物多样性让森林有了地球上最好的生态环境,生态环境最好的森林让人类有了更好的生存环境。

  对森林之美感受最深的是人类,对森林之美纪录最真切的是菌子。各种菌子是森林的文字,它们默默地在地上书写记录着森林的各种神韵与美妙,或许,阅读森林之美应是从彩虹出来之后采摘菌子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