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 林 手 记

董继平

红池蜂趣

  红池坝草地在崇山峻岭之间,海拔1800-2630米,其特殊的地理和气候环境造就了特殊的物种群落。

  那辽阔的草地上,长满了各种草本植物,开着各色小花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一眼望去,虽说不上五彩缤纷,却也把整个草地点缀得生机盎然。于是养蜂人来了,蜂群也来了。蜂群惟有不停地追随花期,才能不停地酿出新鲜的蜜来。早在19世纪,美国养蜂人为了追随花期,早春三月从墨西哥湾的新奥尔良出发,沿密西西比河一路渐渐北上,随着春天逐渐向北推移而推移,始终让蜂群处于花期之中,到10月才重返南方。而在红池,养蜂人追随花期的方式是通过由低地向高地渐进的过程来实现的。他们最初在低地放蜂,然后逐渐向更高处移动蜂群。一般来说,在某些地理环境特殊的地方,地势每高100米,有些花卉的花期就要晚10天,在这样的移动中,蜂群就始终处于大自然的花期之中,始终有蜜可采,直到冬天来临。

  漫步在齐膝深的草丛中,时见一只只蜜蜂在花朵周围上下飞舞,或落在花心辛勤劳动,采蜜,为过冬而贮存食粮。微风过后,你可以听见它们在草丛间哼唱着无名曲子,那声音虽不悠扬,却也柔和,很有节奏感,时而有一两只蜜蜂哼哼地跟随着你,徘徊良久,挥之不去,或者落到你的身上,让你一点也不敢动,也许是它把你误当作了移动的花。

  红池的蜂群多半属于意大利蜂,比起土蜂来,它的口器更长一些,这样就有利于它采集到更深的花萼中的花蜜,因此它所采集的花蜜就更广泛一些。草地上长着各种药草:猴儿七、鸡血七、柴胡、紫菀、天葱、白苜蓿、红苜蓿……草地边上的森林中还有野生天麻、党参等名贵药材生长,因此红池坝的蜂群酿出的蜜有“百药花蜂蜜”之美称。这是大自然的馈赠。我们一行人应邀走进养蜂人搭起的临时帐篷,品尝那蜂蜜,其中果然略带药味……

追寻娃娃鱼

  时至今日,生长在自然环境中的娃娃鱼已经罕见了,在它们以前大量繁殖生长之处,已很难寻觅其踪迹了。它们的罕见不仅是因为这些珍稀动物对其生长环境的要求极高,包括水质、气温和食物链等,更因为人类对它们栖息地的入侵、破坏以及对它们一度大肆捕杀。

  位于红池坝腹地的西流溪地处偏僻,以前人迹罕至,植被丰富,是娃娃鱼的天然乐园,那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非常有利于娃娃鱼的繁殖和生长。这条不长的溪流完全是自然形成的:它的水源从地下汨汨涌出来,慢慢汇集成小溪,蜿蜒向西流去,最后又消失在地下,真可谓自生自灭。我们驾一叶小舟朝源头渐渐溯去,但见溪流两岸连绵的草地鲜美,岸边灌木依依,风吹叶落,片片落叶点缀水面。那溪水寒冷,清澈见底,溪底铺满了尚未完全成形的鹅卵石。在艄公的指导下,我们的目光一路搜索水底,临近溪源,便见到一条条小小的娃娃鱼潜伏在水底的石头间,其自然色彩与石头颜色极为相近,若非仔细观察,几无法辨认出来。小舟行至源头浅滩,好心的艄公卷起裤管下水,为我们这群特殊客人捞起一条娃娃鱼来,让我们同它零距离亲密接触。这里的娃娃鱼为体形较小的山溪鲵,把这小小的精灵捧在手上仔细观赏,但见它全长约3寸,头颅扁平,拖曳着一条细长的尾巴,全身如泥鳅般溜滑,颜色与一般鱼类相差无几,所不同的是生有四足。它一动不动伏在我的手上,作匍匐状。观毕,我们把它放回水中,让它回到西流溪这个属于它的世界中去。

  在两栖动物中,虽然也有像鳄鱼那样凶残的猎食者,但娃娃鱼绝对是被猎食者。它非常脆弱,有很多天敌,而它最大的敌人莫过于人类。但愿西流溪的逐渐开发不会让它的踪迹离我们越来越远。

“误入歧途”闻蛙鸣

  曾几何时,峨眉山万年寺一带的珍稀动物——弹琴蛙以其与众不同的悠扬鸣声而名扬天下,据传它们是在听了普贤菩萨的诵经之后得道如此,成为峨眉一绝。殊不知,就在石柱大风堡自然保护区,我有幸邂逅了这外表并无特殊之处的弹琴蛙。若非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,我万万不敢相信此处竟有如此珍稀之物。

  大风堡自然保护区为原始次生林,尽管这里的参天乔木不多,但草木形成的植被却连绵似海、郁郁葱葱,为300多种动物构筑了一个美好静谧的家园。我们一行人一边朝目的地进发,一边兴致勃勃地欣赏着路边的簇簇烂漫山花,不知不觉在一三叉路口“误入歧途”,渐渐偏离了正确方向。行至一林间湿地,向导告诉我们说那是弹琴蛙的栖息地。那湿地虽不足一亩,但其中长满多种水生植物,为蛙类的理想栖息地。静息聆听,湿地中时而传来一阵阵轻柔的“咚、咚、咚”的蛙鸣,那声音与一般的呱呱蛙鸣相去甚远,尽管短暂,但极富音乐性,柔和悦耳,恰似真有人在密林深处弹琴一般。此种优美和谐的音乐,人间能得几回闻?聆听片刻,同行者在湿地边的一树根旁发现了一只弹琴蛙,悄悄接近一看,见它个头不大,全身呈黄绿色,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,若不仔细观察,则只见草木不见蛙。它静静伏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仿佛在沉思,只是喉咙偶尔微微鼓动,发出那种令人心醉神迷的鸣声来。突然,一条手指粗的蛇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,张着口闪电般扑向那静止不动的弹琴蛙,就在蛇几乎得手的瞬间,那弹琴蛙骤然迅速跃入水中,逃过一劫。

  自然规律中,蛇捕蛙和蛙避蛇的方式都是天性和本能。不过,在人类面前,蛇和蛙都显得非常渺小和脆弱,不要说捕猎它们,单单是破坏它们赖以生存的树林和湿地,就足以使其消失,也足以使那无比动听的蛙鸣声消失。

大风堡听蝉记

  炎炎夏日,听惯了城里的蝉噪。已觉那一阵阵锯裂声不足为奇了。可是到了大风堡,却发现那里的蝉鸣与城里大不一样,声声入耳。

  沿着林中小径前行,一路上不闻鸟语只闻蝉,这倒不是没有鸟语,只不过是完全被响个不停的蝉声淹没了。城里的蝉往往以同一个调子鼓噪不停,单调,有时吵得人无法午睡;而大风堡的蝉则悠扬悦耳,波涛状起伏,很有音乐性,那叫声初起时如一线波浪由远而近,由低到高,一阵阵袭来,继而在高潮中变调,以另一个调子继续演奏良久,最后渐渐归于消隐,小憩片刻,又周而复始。乍一听起来,它们似乎在合唱,但我常常疑惑它们当中应该有一两只领唱者。

  这里的蝉鸣很有规律,多半在早晨响起,那鸣声起伏着,不绝于耳,一直持续到中午时分。约莫12点,蝉声渐渐静息了下去,仿佛这些蝉儿唱得疲倦了,自己要开始午睡了,或者,它们在此时很知趣地收敛了叫声,不想打扰人类午休。下午3点左右,它们又重新歌唱起来。这段时间里,绝大多数蝉是沉寂的,它们安分守纪,决不发出一点声音来,可是偶尔也有一两只不守纪律的家伙还在继续亢奋地歌唱,打破这山林的寂静。惟有在它们静息的时候,才能听见鸟语。

  大风堡的蝉有几种,均与城里的蝉不同,其中绿蝉(可惜我不知其学名)最多。为了零距离观察绿色蝉,我想捕一只来看看它的模样,可是每当快要接近它的时候,就把它惊飞了。它们很机警,一般都栖息在无法伸手可及的高高枝条上,一有风吹草动,就立即起飞逃逸到更高处。还是当地的向导有经验,他拿起一根尖端长满叶片的小枝,慢慢靠近蝉,引诱它爬到这小枝上来,一待蝉上枝,他就轻轻收回小枝,一下子就把那蝉给捉住了。比起城里的蝉来,展现在眼前的这种绿蝉个头略小,显得要修长一些,可是要美丽得多,它通体淡绿,在树木上与自然融为一体,如果它不发出鸣叫,则很难发现它的位置。阳光下,它的两片绿色的大翅膀还微微颤抖着,上面隐隐呈现出金色细纹,漂亮极了。

  片刻之后,我就放它重归山林。我知道,一旦它离开了自己的家园,它将必死无疑。——————